第 98 章 阿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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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金花又給她遞了半塊饅頭, 捧着臉看她吃東西。
南山用饅頭夾着鹹鴨蛋吃,每吃一口就看阿娘一眼,等看到第五眼的時候,她停下了動作。
“怎麽不吃了?”劉金花問。
南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:“被您這樣盯着, 誰能吃得下啊。”
“那我不看你了。”劉金花說着, 還真把臉別向了一邊。
南山失笑, 把她的臉扭回來:“您到底有什麽話想說啊, 直說就行, 跟自家閨女就別拐彎抹角了。”
“誰拐彎抹角了……”劉金花先是反駁,又心虛地看她一眼, 見她沒有追問的意思,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,“那什麽,你跟阿塵打算要孩子嗎?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
“慢點慢點,吃這麽急做什麽。”劉金花趕緊給她倒了碗水。
南山咳得眼淚都要出來了, 喝了兩大口水後才有空說話:“你、你怎麽突然問這個了?”
“兒女成婚了, 哪家父母都要過問一下的。”劉金花含糊道。
南山清了清嗓子:“您想抱孫孫了?”
“我才不想, ”劉金花立刻否認了, “早就跟你說了, 我只希望你康健無憂, 才不奢求別的。”
“那為什麽會問起此事?”南山笑問。
劉金花白了她一眼:“還能為什麽,擔心你呗!”
女人生孩子是鬼門關上走一遭,她的女兒雖然年近四十依然貌美,可到底是旁人做奶奶的年紀了,就算有點神仙一樣的能耐,也難保不會在生育一事上有危險。
也是她目光短淺,先前只想着讓南山給阿塵一個名分, 別讓人家孩子可憐兮兮下去,卻沒考慮到一旦成婚,就會涉及子嗣的問題。
南山看出她的擔憂,安撫地攬上她的肩膀:“放心吧阿娘,我沒想過要孩子。”
“真的?”劉金花看她。
南山:“真的。”
“那阿塵……”
“他也不想。”南山直接道。
劉金花皺眉:“你确定?”
南山盯着自己的親娘看了片刻,确定今日若不能徹底安撫她的心,只怕她以後會時常憂心此事。
南山沉吟片刻,一臉嚴肅道:“阿娘,你知道我倆為何這麽大歲數了依然容顏不改嗎?”
“為何?”劉金花下意識問。
南山:“因為我與他練了同一種可以延年益壽的功法,代價就是斷子絕孫。”
劉金花:“……”
她的嘴張了又張,半天才緩過神來。
子嗣的事便這樣過去了。
成婚以後的日子,除了阿塵更貼心更照顧她了,好像與以前沒什麽區別。
南山很快便适應了這件事,一日一日地這樣過着。
她和阿塵的年歲漸長,全然不改的容顏到底是引起了村外人的注意,為了不引人注目,他們商量之後,便用術法将容貌改得老了一些。
這件事對南山一家而言是挺新鮮的,尤其是改老之後,她的臉更像孫晉而不是劉金花,更是引得家裏人大笑不已。
那些慕名而來的人看到南山和阿塵中年人的模樣後,一個個失望而歸,漸漸的也就沒人再關注這些了。
時光在平靜的生活裏流逝,最跌宕起伏的那十幾年,漸漸離南山很遠很遠,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,已經快要忘了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些世面。
某個夏天的夜晚,一家人坐在院子裏喝綠豆湯,南山趁其他人沒注意,悄悄凝了幾塊冰放到鍋裏。
孫晉是第一個喝到冰鎮綠豆湯的,喝到之後眼睛都亮了,一臉震驚地看着南山。
南山眉頭輕挑:“如何,你閨女有本事吧?”
她的臉上刻意塗抹了歲月的痕跡,可一雙眼睛卻靈動如初。
孫晉把綠豆湯一飲而盡,朝她豎起拇指:“閨女,你太厲害了。”
劉金花也喜歡冰過的綠豆湯,對南山大加贊賞,阿塵在旁邊配合地點頭,三個人快要将她捧到天上去了。
南山笑嘻嘻的,給他們添了一碗又一碗,直到每個人都撐得扶着腰才作罷。
夜深了,該睡了。
孫晉打着嗝,和劉金花互相攙扶着站起來。
今晚的月亮很圓,風也涼爽,孫晉看着這些年被阿塵修整得整整齊齊的院子,再看看桌上沒吃完的糕點和綠豆湯,一時間生出許多感慨:“年輕的時候哪想過還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,真是叫我今天死也甘心了。”
“阿爹!”南山不喜歡他說這種話。
已經徹底蒼老的孫晉樂呵呵求饒:“不說了,不說了。”
“時候不早了,阿爹阿娘快去睡吧,這些我來收拾就好。”阿塵溫聲道。
孫晉點了點頭:“辛苦你了,阿塵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阿塵笑道。
孫晉:“整天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,你怎麽會不辛苦,以後要少乾點活兒,多照顧自己知道嗎?”
劉金花白了他一眼:“平時也沒見你這麽關心阿塵,怎麽着,喝綠豆湯喝暈了?”
孫晉嘿嘿一笑,花白的頭發跟着顫動:“我這不是心情好麽,心情一好,就廢話多。”
“你還知道你廢話多啊。”劉金花沒好氣道。
孫晉摸摸鼻子:“好好好,不說了,去睡吧。”
他年輕時乾太多活兒,如今即便有南山四處尋來的靈藥養着,腿腳依然不及劉金花。
好在劉金花也不嫌棄他,扶着他慢悠悠地往房中走。
南山目送他們回屋,看着他們蒼老的背影,她心裏突然空落落的。
正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時,孫晉突然回頭,朝她擺了擺手:“小南山,快去睡吧,明早給你買麥芽糖。”
這是她小時候,孫晉最常用來哄她的一句話。
南山聽得失笑,點頭答應:“好,我這就去睡,你明天一定要給我買麥芽糖。”
而第二天,孫晉再也沒有醒來。
南山印象裏的阿爹雖然愛喝酒,卻也是一等一的勤快,經常天還沒亮,他就已經出門乾活兒了,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睡懶覺。
她茫然地走進卧房裏,先是和雙眼渾濁泛紅的劉金花對視了,随即又看向床上。
修者耳聰目明,即便她站得這樣遠,依然能聽到劉金花的呼吸聲。
可她為何聽不到孫晉的?
“南山……”阿塵已經意料到什麽,紅着眼眶拉住她的袖子。
南山怔怔将手抽出來,一步一步走到床邊。
床上的孫晉雙眸緊閉,才一夜的功夫,皮膚便已經泛了青灰。
“他昨夜說了許多話,我還嫌他煩,結果一早……”劉金花佝偻着身子靠在床邊,年老到眼睛都已經流不出淚來,只是一味的覺得遺憾,“我若知道那些都是他的遺言,一定不讓他閉嘴。”
遺言兩個字,輕飄飄的,卻如同閃電劈開了南山渾濁的世界。
她猛地清醒,脫力地跪在了地上。
“阿爹……”南山顫聲喚人,可平日一聽到她說話就笑的孫晉,卻再也沒了反應。
她看着孫晉眼角的皺紋,第一次發現他竟然已經這麽老了。
自從三十餘歲回到家鄉,她便朝夕陪伴父母,也親眼見證了父母的衰老,按理說她不該這般驚訝的,可是此時此刻,她仍然驚愕。
“只要是人,就都有這麽一天的,”劉金花連聲音都透着衰老,“小南山你不要難過,沒什麽可難過的。”
劉金花還說了很多很多話,阿塵也在哽咽,可南山卻什麽都沒聽進去,只是怔怔地看着床上的孫晉。
她以前那麽愛哭,可今日卻好像突然不會哭了一般。
南山就這樣守着孫晉的屍體,從天亮守到天黑,又從天黑守到天亮,沒日沒夜,不吃不喝。
阿塵知道她心裏難受,便将劉金花帶到他們的婚房裏,仔細地照看着,任由她一個人守在孫晉身邊。
一連守了三日後,阿塵再次出現在她身側:“南山。”
南山頓了一下,緩慢地看向他。
阿塵紅着眼睛,強忍着悲傷:“該送阿爹走了。”
南山的睫毛顫了一下,似乎不知道他在說什麽。
阿塵看到她這副樣子愈發心疼,終于忍不住将她拉進懷裏。
被緊緊抱住的瞬間,南山感覺自己一部分身體仿佛活了過來,乾涸了許久的眼睛也終于落下淚來。
“阿爹……阿爹……”
她抽抽噎噎地試圖跟阿塵說話,卻只能叫出阿爹兩個字,阿塵不住地拍着她的後背,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:“我懂,我都懂。”
南山再也控制不住,歇斯底裏地大哭起來。
阿塵的眼眶紅得厲害,淚眼朦胧地看着已經沒了氣息的孫晉。
一片悲痛之中,房門被推開了,阿塵下意識回頭,看清來人後愣住了。
南山哭了半晌,總算察覺到了不對,一擡頭便對上一雙清澈的眼睛。
“南山。”靈晔聲音輕顫,似乎在控制什麽。
只一句話,南山便知道,他已經恢複記憶。
靈晔看着她,有千言萬語想說,此刻卻顧不得那些,攤開掌心念訣,一顆光點便在掌心出現,直接跳到了南山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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